林溪一夜未眠,她却如被冰水淬洗过,呈现出一种冷静的清明。
她仔细梳洗,从镜先生为她准备的衣帽间里,选择了一条剪裁利落的纯黑色长裙。丝滑冰凉的布料贴上肌肤,像一层温柔的铠甲,将所有的悲伤与脆弱,都密不透风地掩藏。
当她步入空中花园,这里已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花园中央,那个原本摆放着的白色圆桌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由强化玻璃构筑的全透明房间。房间内,一张金属单人床榻居中放置,床榻周围环绕着数台造型精密的仪器,幽蓝色的指示灯在复杂的线缆间明灭,仿佛恶魔眨动的眼睛。
“伊甸园”的刑场,已然准备就绪。
瑟琳娜被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押了过来,她换上了一身病号服,脸上没有丝毫血色。她的双手被医用束缚带反剪在身后,那双曾经创造出天籁之音的手,此刻却像折断的翅膀,无力地垂着。
林溪的心,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早上好,我亲爱的藏品。”镜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从花园的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无所不在的神只,“今天的‘表演’,布景还喜欢吗?我特意为你挑选了最前排的观赏席。”
林溪径直走到瑟琳娜面前。
她看着瑟琳娜那双空洞的眼睛,:“你想认输吗?”
瑟琳娜的嘴唇翕动,干裂的皮肤上渗出血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想就这样,被他用电流和药剂抹去你所有的记忆、所有的情感,变成一个只会按照他的指令微笑、拉琴的娃娃吗?”林溪的视线扫过那些仪器,声音也带上了寒意,“你想让你音乐里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爱与恨,都变得毫无意义吗?”
林溪的话,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,刺入瑟琳娜麻木的神经。她的身体,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。
“看着我,瑟琳娜。”林溪上前一步,想要碰触她,却被一旁的护卫用手臂粗暴地格开。
林溪也不恼,定定地看着她,继续说:“你的音乐,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声音。不是因为它技巧完美,而是因为它充满了愤怒,充满了不甘。那是你的灵魂在呐喊,在反抗。你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,你是一个用音符战斗的战士。”
“别听她的!”镜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上了一丝急躁,“她是在骗你!她想利用你!服从我,你将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完美!”
“我是不是在利用你,你自己感觉不到吗?”林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瑟琳娜,“你看看他,他高高在上,把你当成一件物品,欣赏你的破碎。而我,和你站在一起。”
“瑟琳娜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林溪的语气,变得无比诚恳,“我需要你的音乐,作为我们反击的号角。用你的琴声,告诉这个自以为是的疯子,我们不是任他摆布的棋子。用你的琴声,为所有被他囚禁在这里的灵魂,奏响自由的乐章!”
“拿起你的琴,瑟琳娜!”林溪的声音,陡然变得激昂,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,“不要再为取悦他而演奏!这一次,为自己,为自由,为所有逝去的和还活着的人,拉一首真正的安魂曲,和一首真正的……战歌!”
瑟琳娜的眼睛里,仿佛有两簇熄灭已久的火焰,在浓重的灰烬之下,被这番话语引燃,迸发出微弱却滚烫的火星。
她猛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林溪,投向空中的某个监控探头,那里面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恨意。
“把琴给她。”林溪转头,对那个一直抱着琴、不知所措的仆人,下达了命令。
仆人犹豫地看向空中,像是在请示镜先生。
“给她。”
出人意料地,镜先生的语气里,充满了被挑衅的怒火和一种病态的、期待好戏上演的残忍快感,“我改变主意了。在‘净化’开始前,我很想欣赏一下,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,究竟能唱出怎样不自量力的战歌。就当是……最后的哀鸣吧。”
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,哪怕是反抗,也要在他的允许之下进行。
仆人得到指令,解开瑟琳娜手上的束缚,小心翼翼地将那把价值连城的大提琴,交到了她的手中。
当触碰到熟悉的琴身时,一股生命的热流仿佛顺着木纹涌入身体,瑟琳娜整个身体,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。
她不再颤抖,不再迷茫。她抱着自己的琴,缓缓地坐在了那张白色长椅上,将琴稳稳地架好。
她将琴弓,搭在了琴弦上。
第一个音符,艰涩而破碎,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呜咽,从地狱传来。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琴声渐渐连贯。那不再是音乐会上技巧完美却毫无灵魂的旋律。此刻的琴声,充满了原始的,粗粝的,不加修饰的痛苦与愤怒。
每一个音符,都像一声泣血的控诉。
控诉着被囚禁的岁月,控诉着被践踏的尊严,控诉着所有被这个恶魔玩弄于股掌的、无辜的灵魂。
林溪闭上了眼。她仿佛从琴声中,听到了林晚绝望的哭泣;听到了那些被“收藏”的天才们,不甘的呐喊。
这琴声,像一把无形的利刃,撕开了这座岛屿华丽的伪装,露出了内里腐烂的血肉。
监控室里,镜先生的脸色阴沉。他精心营造的,优雅而从呈的戏剧舞台,被这失控的琴声,搅得一团糟。
“够了!”他对着麦克风怒吼,“让她停下!现在就执行‘伊甸园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