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是……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!”文秘书焦急道。
“我们管得越多,他们就越不会走路。”苏清叶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争执的中心,“秩序,从来不是靠枪口强加的。走,我们去看看。”
她脱下带有指挥部标识的外套,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作训服,拉着文秘书,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围观的人群,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。
剑拔弩张的气氛中,谁也没想到,打破僵局的,竟是一个清脆的童声。
小芽不知从哪里挤了进来,她举起自己怀里一个小小的布包,里面装着她和陆超在后山开辟的小菜园里收的普通菜籽。
“我……我这里还有多的,虽然不是豆子,但也能长。谁要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稚嫩的声音仿佛一道清泉,浇在众人几欲燃烧的理智上。
紧接着,人群中,一个拄着拐杖的盲眼老妪颤巍巍地走了出来,嘶哑着嗓子说:“我眼睛看不见,分不清好种赖种。但我腌的辣酱,是祖传的手艺,能让最难啃的干粮也变香。谁愿意分我两碗粟米当种,我给他一坛辣酱,能吃一个冬天。”
仿佛一个开关被打开了。
“我们姐妹几个手巧,会育苗!谁家种子金贵,怕种不好,可以交给我们!我们愿意免费为三户人家的温棚代管一个月,只要秋收后分我们一成收成!”一队妇女高声喊道。
“我会修农具!谁的犁头坏了、锄头断了,拿来我修!不要钱,给我半斤玉米种就行!”一个铁匠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我……我以前偷过李守田大叔的书稿……”一个角落里,一个年轻人涨红了脸,鼓起毕生勇气喊道,“我错了!我愿意把我珍藏的温室薄膜切割法拿出来!这能省下三成的材料!我……我就想换两斤土豆种,我保证,我一定用本事换饭吃,再也不白拿了!”
原本一触即发的火药桶,就在这一次次主动的出让、一次次技能的置换中,奇迹般地缓和下来。
到傍晚时分,广场上竟自发形成了一套粗糙却有效的“信用积分制”。
劳力可以折算工分,技术可以抵押份额,信誉可以作为担保。
人们不再是单纯的借贷者,而是变成了交易者、合作者、创造者。
陆超站在仓库门口的高台上,没有说一句话,手中的笔却飞快地记录着这一切,那本《泥里长出来的理e儿》旁边,一本崭新的、名为《市井里的契约》的册子正在飞速变厚。
第五日清晨,满载着“青麦7号”的车队终于抵达基地。
所有人都以为,一场由指挥部主导的、更公平的重新分配即将开始。
然而,苏清叶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。
她没有下令开箱,而是将整批珍贵无比的种子,当着所有人的面,悉数交到了由李守田等人组成的“耕评会”代表手中。
“这是大家的财富,”她只说了一句,“你们商量,怎么分。”
当夜,基地会议室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十七个营地的代表,连同“耕评会”的成员,争论、计算、甚至拍着桌子吵得面红耳赤。
最终诞生的方案,却不是按需分配,也不是按人头均分。
他们决定,成立一片“风险共担田”——将这批最优质的种子全部集中起来,交给最有经验的农户进行试种。
收益,所有营地按出工比例共享;倘若失败,损失也由所有营地共同承担。
就连之前为了一包豆种差点拼命的沙口村和响水营,这次也主动减少了自家在共担田的预期份额。
他们的代表朴实地说:“好种金贵,不能糟蹋了。得让最懂的人先试,我们跟着学,明年才有盼头。”
真正的播种日到来时,广场上再也看不到一个跪地领种的人。
人们安静地排着长队,在登记册上郑重地签字、画押,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。
甚至有人在归还口粮种的预登记上,主动多填写了半斤,作为对基地信誉的“利息”。
文秘书举着摄像机,想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,准备归档。
可她将镜头摇遍了整个广场,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苏清叶和陆超的身影。
此刻,他们正站在远处山坡的最高处,像两个最普通的守田人,静静地望着山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。
当晚,年迈的哑叔让人搀扶着,一步步走到试验田的田埂边。
他解下腰间那把跟随了他一辈子的旧锄头,亲手在松软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坑,将它郑重地埋了进去。
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万家灯火,嘴唇翕动,喃喃自语:“工具会坏,规矩会改……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弯下腰,往土里种东西……这火,就熄不了。”
风从远方吹来,拂过刚刚平整好的万亩良田,新翻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,仿佛大地本身,也在对这份新生,无声地点头应答。
陆超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微凉空气,心中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然而,他那双在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眼睛,却不自觉地微微眯起。
他侧耳倾听,风声里,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、若有若无的……异响。
那声音不属于风,不属于虫,更不属于远处的人群。
它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,在极深的地底,极其缓慢地……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