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寒潭寻旧迹 药谷遇故知(1 / 2)

镜湖的晨雾未散,龙志炼背着苏阿月踏上归途时,鞋底碾过带露的狗尾草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苏阿月趴在他背上,发间还沾着方才地道里的草屑,却已忍不住探头去嗅路边的野菊——她素来爱这些小零碎,陈婉在世时,总笑她是“药圃里的小蝴蝶”。

“志炼哥,”她忽然轻声道,“阿月的命,是梅姐姐救的。”

龙志炼脚步一顿。昨夜松月楼的血案里,梅清欢为引开五毒教,故意打翻烛台,让黑衣人扑向自己,这才拖延了时间。若非魏无妄及时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等回了镇,我去寻她。”他应了,掌心渗出薄汗——守暖诀的内力耗损未复,方才在镜湖地道与万蛊真人硬拼,又耗去大半元气。此刻背着苏阿月,只觉肩颈酸麻,连莲心灯的金芒都比往日暗了几分。

二人行至镇口时,松月楼的朱漆大门已大敞,几个伙计正蹲在台阶上刷浆糊,门楣上“松月”二字被血渍染得斑驳。龙志炼心头一紧,加快脚步跨进去,却在后院柴房前顿住了脚。

魏无妄倚着柴堆坐着,胸前敷着草药,脸色比昨日更白。梅清欢蹲在他脚边,正用帕子蘸了温水替他擦嘴角的血渍,见龙志炼过来,眼眶“刷”地红了:“志炼,魏老他……”

“魏老。”龙志炼放下苏阿月,上前扶住魏无妄的肩,“伤势如何?”

魏无妄咳嗽两声,指节叩了叩胸口:“不妨事。老夫这把老骨头,挨两刀倒罢了,倒是那五毒教的蛊毒……”他掀开衣袖,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,“这玩意儿,比刀子还狠。”

龙志炼搭上他的脉门,内息紊乱如麻,竟有三种不同属性的蛊毒在血脉里游走——正是昨夜地道里那三种毒虫的毒。他眉峰微蹙,取出蓝婆婆赠的半枚“暖春丹”,又从怀中摸出三根银针,在魏无妄腕间连刺三下,将药丸碾碎了混着温水喂下。

“蓝婆婆说,这药能化蛊毒为元气。”他低声道,“魏老且忍着些,待药力发作,需得发一身汗。”

魏无妄闭目点头,额角渐渐渗出汗珠。梅清欢慌忙取来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,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。龙志炼看在眼里,忽觉心头一暖——这丫头从前最是跳脱,如今倒多了几分沉静。

“志炼哥,”苏阿月拽了拽他的衣袖,“魏老说的药仙谷,究竟是什么地方?”

龙志炼望向窗外。晨雾散了些,能看见远处青峦起伏,其中一座山峰形似药杵,正是药仙谷的标志“悬壶峰”。“我外公家姓蓝,母亲说过,药仙谷是蓝家的祖宅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陈家灭门,蓝家也受了牵连,几乎满门被屠。蓝婆婆能活下来,定是躲进了谷中。”

“那《青囊经》……”梅清欢插话道,“蓝婆婆说它与《治心策》并称‘医蛊双绝’,可是真的?”

“《治心策》是我外公陈家长房世代相传的医书,主修人心;《青囊经》则是蓝家祖传的蛊医秘典,主修虫蛊。”龙志炼解释道,“母亲说,两书合一,可解天下奇毒,亦可破万蛊噬心。”

魏无妄突然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这么说,司徒空当年勾结外人灭陈家,或许是为了夺《治心策》?”

“多半如此。”龙志炼沉吟,“但蓝婆婆说,司徒空中了‘心障反噬’,活不过三日。真正的幕后黑手,是五毒教的‘万蛊真人’。”

“万蛊真人……”梅清欢打了个寒噤,“我在松月楼的地道里,见过他们的蛊坛。那些虫豸……比司徒空的万蛊窟更凶。”

正说着,店小二端着药碗从后堂出来:“龙公子,魏老爷的药要趁热喝。”

龙志炼接过药碗,吹了吹送到魏无妄唇边。魏无妄喝了两口,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声音发哑:“志炼,老夫昨日在崖边……替你挡蛊时,听见司徒空说了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……‘陈婉的魂,根本不在那盏灯里’。”魏无妄的指甲几乎掐进龙志炼肉里,“他说,陈婉早被他用‘蚀魂蛊’炼成了傀儡,那盏灯里,不过是一缕残魂。”

龙志炼如遭雷击,莲心灯在怀中猛地一烫。昨夜莲心灯中母亲的魂影,分明是笑着对他说“志炼,要记得做温暖的人”,可魏无妄的话,却像一把刀,剖开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。

“不可能!”苏阿月急道,“我见过陈姐姐的画像!她的眼睛那么亮,怎么会变成傀儡?”

“蛊术之邪,远超你们想象。”魏无妄喘着气,“司徒空当年在苗疆学过‘夺舍蛊’,能将活人的魂魄困在器物里,日日用血祭喂养。陈婉……怕是早被他炼成了‘人蛊’。”

龙志炼只觉喉间发苦。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在眼前闪回:她将莲心灯塞进他手里,说“志炼,拿着它,去青竹涧找魏无妄”,眼底是全然的信任。可若她早已不是完整的她……

“志炼哥,”梅清欢握住他的手,“魏老许是吓糊涂了。陈姐姐那么爱你,怎会……”

“够了!”龙志炼猛地站起身,守暖剑“锵”地出鞘,“我去万蛊窟!我要亲自问司徒空!”

“使不得!”魏无妄抓住他的衣摆,“司徒空的心障反噬已经开始,他现在比你更虚弱。你若去了,只会中他的圈套!”

“可我娘……”

“你娘若在天有灵,定不愿见你冒险。”梅清欢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坚定,“志炼,你忘了她临终前说的话?‘别恨,要信’。”

龙志炼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望着梅清欢泛红的眼眶,又想起母亲在灯中温柔的笑靥,胸口翻涌的恨意渐渐平息。

“好。”他缓缓收剑,“但魏老,你得把你知道的,全告诉我。”

魏无妄松了口气,靠在柴堆上,缓缓道:“三十年前,我随商队在苗疆遇劫,被陈老爷子救下。他在苗疆采药十年,治好了当地一场瘟疫,连五毒教的人都敬他三分。那时司徒空还是五毒教的二长老,总说‘陈老头假仁假义,迟早遭报应’。”

“后来陈老爷子要回中原,临行前将陈婉托付给我,让我护送她去药仙谷避祸。”魏无妄的眼眶泛起水光,“我才知道,陈婉与蓝家的小公子早有婚约。蓝公子是个痴情的,为了陈婉,甘愿放弃谷主之位,随她回中原。可谁知道……”

“谁知道陈家灭门,蓝家也遭了难。”龙志炼接口道,“蓝婆婆说,她是蓝家唯一活下来的,躲在药庐的枯井里,吃了三个月的观音土才活下来。”

魏无妄点头:“陈婉死后,蓝婆婆带着这盏莲心灯逃了出来。她遍寻陈婉的魂魄,终于在五毒教的万蛊窟里找到了——司徒空用‘蚀魂蛊’将她的魂魄困在灯里,想慢慢炼化。”

“所以母亲才会将灯交给我?”龙志炼喃喃道,“她知道我有一天会来救她。”

“正是。”魏无妄咳了两声,“蓝婆婆说,莲心灯是‘忆灯’,灯芯是陈婉的胎发,灯油是她的血,灯罩是她亲手织的‘善锦’。只要灯在,陈婉的魂魄就不会散。但若司徒空的‘蚀魂蛊’破了灯,她的魂魄就会被吞噬,永远消散。”

龙志炼摸了摸怀中的莲心灯,金芒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些。他忽然想起,昨夜在万蛊窟,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欣慰:“志炼,你做得很好。”那声音里没有痛苦,只有温柔,像极了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模样。

“魏老,”他抬起头,“你有办法救我娘吗?”

魏无妄摇了摇头:“我只会些粗浅的蛊术,对付不了司徒空的‘蚀魂蛊’。但蓝婆婆说,药仙谷的《青囊经》里有记载,用‘九叶朱果’与‘千年冰蚕’炼制的‘还魂丹’,可解百蛊,包括‘蚀魂蛊’。”

“九叶朱果?千年冰蚕?”梅清欢皱眉,“这两种东西都生长在极寒之地,药仙谷附近可有?”

“药仙谷后山有个‘寒玉潭’,潭边长着九叶朱果。至于千年冰蚕……”魏无妄顿了顿,“听说谷主蓝承业当年为救陈婉,曾去极北的冰原寻过,后来死在那里。冰蚕的蚕茧,就藏在谷主的棺椁里。”

龙志炼心头一震:“蓝承业……是我外公?”

“正是。”魏无妄点头,“蓝家世代单传,蓝承业便是蓝婆婆的父亲。陈婉与他有婚约,两人情投意合,本打算成婚后共研《治心策》与《青囊经》,可惜……”

“可惜陈家灭门,蓝家遭难。”龙志炼轻声道,“原来如此。”

三人正说着,忽听前院传来喧哗声。店小二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龙公子!不好了!镇西的义庄……义庄闹鬼了!”

“义庄闹鬼?”龙志炼挑眉,“怎么回事?”

“昨夜守夜的老张头说,看见白影在义庄里飘,还听见女人哭……”店小二搓着手,“老张头平时胆子大,今早却吓病了,现在义庄的门都锁着,没人敢去。”

梅清欢脸色发白:“义庄……不是停着陈家灭门那批尸首吗?”

龙志炼心中一动。陈家灭门时,陈老爷子、陈夫人、陈婉,还有十几个家丁护院,都葬在镇西的义庄。若司徒空未死,或他的余孽未清,多半会去义庄毁尸灭迹,或是……取陈婉的遗骸炼蛊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龙志炼将苏阿月交给梅清欢,“你们在这儿等我。”

“志炼哥,我跟你去!”苏阿月抓住他的袖子。

“不行。”龙志炼摇头,“义庄里可能有尸毒,你和清欢留在这儿,更安全。”

说罢,他提剑出门,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走。义庄在镇子最西头,周围荒草丛生,白天都阴风阵阵。龙志炼刚到门口,便见义庄的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渗出丝丝黑气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他推开门,一股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。义庄正厅里,停放着七口薄皮棺材,其中一口的棺盖半开,露出里面的白衣——正是陈婉的寿衣。

“谁在那里?”龙志炼喝道。

话音未落,棺材里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龙志炼守暖剑出鞘,金芒扫过,照见棺盖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尸蟞,背生八足,口吐绿涎,正啃食着陈婉的衣袖!

“尸蟞王!”龙志炼瞳孔骤缩。这只尸蟞王比万蛊窟那只小了些,但身上的毒气更重,显然是刚蜕过皮的。

尸蟞王抬头,三角眼里闪着红光,发出尖锐的嘶鸣,朝龙志炼扑来!

龙志炼挥剑斩去,守暖剑的金芒与尸蟞王的毒爪相撞,迸出几点火星。尸蟞王皮糙肉厚,这一剑竟只砍断了它半片甲壳。

“好个孽畜!”龙志炼运转守暖诀,银芒化作光网,将尸蟞王罩住。同时,莲心灯的金芒大盛,照得尸蟞王浑身发抖。

“嘶——”尸蟞王痛苦地扭动,突然从体内吐出一颗黑色的卵,砸在地上,“啪”地裂开,爬出十几只小尸蟞,张牙舞爪地朝龙志炼扑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