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八章 秋肃(2 / 2)

流华录 清韵公子 7183 字 3天前

孙宇端坐主位,已换上一身更为正式的黑色深衣官袍,头戴进贤冠,腰束锦带,悬挂着象征南阳太守权威的银印青绶。赵空今日难得地穿上了正式的军官常服,玄甲红缨,显得英气勃勃,身边郡丞相曹寅,其下依次黄忠、甘宁、黄祖、蔡瑁、庞季。

孙宇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堂下众人,沉声道:“昨日之事,想必诸位已悉知。太平道贼心不死,竟敢潜入宛城,公然行刺朝廷命官。幸赖将士用命,亲卫得力,未使彼等奸谋得逞,逆首王境已成擒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弥漫开来,压得堂内鸦雀无声。“然,此绝非孤立之事!王境虽擒,然其党羽张曼成、白歧等核心人物仍在逃,太平道根基未损,其煽惑民心之能,不可小觑。更兼……”他话音一顿,目光转向赵空。

赵空会意,起身接道,声音清晰传遍大堂:“更兼,现已查明,江东南宫世家,已与太平道贼逆勾结,意图不明!据查,南宫家此次不仅派出了嫡长子南宫衍参与此事,更可能暗中联络了江夏乃至更远处的势力,其志,恐非仅仅搅乱南阳这般简单!”

此言一出,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。太平道是心腹之患,而南宫世家这等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介入,无疑让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诡谲难测。

老成持重的黄忠率先开口,声如洪钟,打破了议论:“太守!太平道虽如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,然其主力毕竟新挫于冀州、颍川,张角已死,张宝、张梁被困,其势已不如前。然其煽惑民心,潜藏暗处,确不可不防。今又与南宫此等地方豪强勾结,狼狈为奸,为祸更烈。忠以为,当立即加派斥候,严密监控郡内及周边所有太平道已知据点,尤其是伏牛山一带。同时,通令各县、乡、亭,需即刻加强警戒,盘查往来生面孔,防其渗透,断其根基!”

甘宁闻言,朗声一笑,抱拳道:“汉升老将军所言极是!不过,光是防守未免太过憋屈。既然知道那些妖人多半藏在伏牛山,不如让末将带一支精兵,轻装简从,直捣黄龙,找到那张曼成的老窝,一把火给他端了!也叫他们知道,我南阳绝非他们可以觊觎之地!”他摩拳擦掌,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,跃跃欲试。

蔡瑁却微微皱眉,出言劝谏,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审慎:“甘将军勇武可嘉,锐气可佩。然伏牛山山深林密,地势险要异常,极擅隐藏,易守难攻。大军进剿,恐难以展开,反易中其埋伏,徒耗兵力。且如今北方皇甫嵩将军正与张宝、张梁激战,朝廷重心在北,粮秣兵员亦多向北倾斜。我等若于此时贸然兴兵,大举进山清剿,万一有所闪失,或耗费过大,空糜粮饷,恐招致朝廷非议,亦给他人以口实。”他考虑得更偏向于稳妥与政治影响。

黄祖捋了捋颔下短须,沉吟道:“德珪(蔡瑁)所言,不无道理。然坐视不理,任其坐大,亦非良策。下官以为,或可双管齐下。明面上,加强各处关隘、津渡之巡查,封锁通往山区之要道,挤压其活动空间,断其物资来源。暗地里,可效法古人,派遣精锐敢死之士,组成小队,伪装成山民、猎户或商旅,分批潜入山中,细细侦察其虚实巢穴,若有机会,亦可进行斩首行动,擒贼擒王,或可收奇效。”

庞季此时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:“诸位将军所议,皆有其理,切中肯綮。然下官以为,当前首要之务,仍在稳固南阳本郡。南宫家与太平道勾结,其物资钱粮从何而来?通过何种渠道运入?郡内可还有其内应眼线?此需郡守府下定狠心,彻查到底,清除内患。同时,郡内吏治、民生,亦需抓紧,安抚流民,鼓励秋耕冬种,勿使民心浮动,生计困顿,予敌可乘之机。唯有内部铁板一块,稳如磐石,方能对外应对自如,无后顾之忧。”

孙宇静静听着麾下文武各抒己见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,心中已是权衡再三。待众人议论声稍停,他方才开口,声音清晰而决断,每一条命令都如同出鞘的利剑:

“诸君所言,皆切中要害,本府已有决断。”

“汉升,增派斥候,多布暗哨,监控四方,尤其注意通往江东、荆南及北方的各条要道,此事由你全权负责,不得有误。”

“兴霸,水军不可有丝毫松懈,继续封锁南阳境内所有主要水道,严查往来船只,特别是与江东有关联者,一经发现,立即扣押审查。”

“德珪,郡内水网及沿岸防务,由你统筹规划,增筑水寨,调配战船,务必确保水陆无虞,不容有失。”

“黄太守,郡兵日常操练及各县防务,由你严格督管,即日起,按战时标准,加强演练,提高警戒级别。”

“庞郡丞,内部清查、稳定民心、筹措粮饷,乃固本之源,重中之重,劳你多费心,一应所需,优先调配。”

他一条条命令下达,条理分明,措辞严谨,众人皆凛然应诺,不敢怠慢。

“至于伏牛山……”孙宇目光转向赵空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若渊,即刻从亲卫中,挑选最擅长山地侦查、潜伏与刺杀者,组成三支精干小队,每队五人,由你亲自指派得力可靠之人统领,三日后分批潜入伏牛山。记住,不必急于求成,不以斩首为首要目标,以侦察为主,务必摸清张曼成等人的确切藏身之地、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之处,以及……他们与外界,特别是与南宫家联络的渠道、方法。若有发现,及时回报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
“诺!末将领命!”赵空眼中闪过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,躬身抱拳,声音铿锵。

“记住,”孙宇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,“南阳乃朝廷重镇,北扼中原,南控荆襄,亦是我等根基所在。无论太平道也好,南宫家也罢,凡有觊觎此土、祸乱百姓者,皆需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,绝不姑息!然,亦需谋定而后动,审时度势,不骄不躁,不行险,不冒进。诸君,各司其职,谨慎行事!”

“谨遵太守之令!”堂下众文武齐声应道,声震屋瓦,连窗纸都似乎被这凛然之气鼓动。

议事毕,众人各自领命而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渐行渐远。孙宇独留赵空在书房。

“兄长,还有何吩咐?”赵空见孙宇眉宇间似有凝思,走到巨大的南阳郡舆图前,开口问道。

孙宇的手指点在宛城位置,然后缓缓向北移动,划过伏牛山层叠的山峦标识,沉声道:“若渊,你以为,南宫家此番动作,背后是否还有他人影子?仅凭一个蛰伏江东数百年的世家,纵然有心,其手是否能伸得如此之长,布局如此之深?”

赵空神色一凛,凑近低声道:“兄长是怀疑……除了他们,还有别人?或是洛阳城中……”

“未必是洛阳中枢,或是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势力,隐匿于暗处。”孙宇沉声道,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击,“南宫家蛰伏太久,选择此时跳出来,时机颇为微妙。北方战事正酣,陛下……唉,”他提及当今皇帝,微微摇头,没有说下去,转而道,“各地州郡,拥兵自重者、心怀异志者,岂在少数?南阳地处要冲,若乱起来,商路断绝,粮秣不继,对谁最有利?”

赵空皱眉思索,目光随着孙宇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:“荆州刺史王睿,素无大志,且与兄长表面尚算和睦,似无必要行此险着。或是江夏那边?又或是……更南边的长沙、零陵?抑或是……益州刘焉?或是雒阳的某位贵人,想借机削弱南阳,乃至整个荆州的力量?”

“皆有可能。”孙宇目光锐利如鹰,“所以,伏牛山的小队,侦察之余,若有机会,可设法截获他们的通信文书,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。此外,对南宫衍、王境的审讯,也要加紧,撬开他们的嘴。”

“明白。”赵空郑重点头,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他惯有的、略带调侃的笑容,“说起来,那位南宫姑娘,兄长打算如何长远安置?总不能一直这般养在府里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
孙宇瞥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转身再次望向窗外。

秋日的阳光此刻已穿透晨雾,洒在庭院之中,却仿佛带着一丝凉意,照在那些金黄的梧桐叶上,反射出耀眼却短暂的光芒。

赵空看着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孤寂的背影,深知兄长肩上担子之重。外有太平道余孽与野心世家环伺,内有隐忧潜伏,朝堂局势波谲云诡,还要顾及那个身份特殊、情愫微妙的女子……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悄然退出了书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
孙宇的确在想南宫雨薇。

那个女子,如同一卷精心织就的江东刺绣,美丽,细腻,却过于脆弱,被强行卷入这时代汹涌的洪流之中。留下她,是出于一丝旧情,是权衡局势后的理智,亦或是一步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、暗藏机锋的棋?

连他自己,此刻也难以清晰分辨。
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”

他低声吟道,窗外,秋风正急,卷起千堆落叶,萧瑟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