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章 夜未央婴啼惊稚女,晴方好宦语惑美婢(1 / 2)

玉阙芳华录 凉烟君 4331 字 21小时前

虽说意贵妃与玥昭容素来不和,但对三皇子却不可不谓算尽心。自将其接来唐福宫后,饮食起居上无一不上心,并不逊于亲女惠安公主。然而三皇子却并不如她所期许的那般,方来时便现出乳积之症,时有吐奶之举,夜间也常常啼哭,让乳母们很是焦灼。不仅是意贵妃,便连惠安公主也是每每被吵得大不安稳,几日下来,原本满月似的脸儿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许。意贵妃看着女儿如此,亦是心疼不已。

这夜又被一声尖厉的哭喊吵醒,意贵妃不胜其烦,又恐婴孩夜阑啼哭惊扰六宫,遂亲去偏殿抱着三皇子哄了半晌,见其哭得声嘶力竭却仍未见止息状,不由怒叱乳母:“没用的奴才!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,要你们有何用?待明儿回了皇上,本宫看你们的命也要不成了!”

乳母胡氏吓得哆嗦,连忙磕头不止:“娘娘恕罪!小殿下从前在宜华宫时并未见此艰辛难养之状,兴许是离了生母,一时……”

未及说完,意贵妃已是勃然变色,面沉如墨。云夏睹其神色,当即上去扇了那胡氏一巴掌,喝道:“分明是你们不上心照顾不好小殿下,还在这颠三倒四地挑拨是非!带下去,打四十大板!”胡氏还要哭求,已被人堵了嘴拖了下去。

意贵妃心烦气躁:“日日哭,夜夜哭,难不成本宫少了你什么不成?若哪日皇上来了还以为是本宫苛待了他。”

此时,书影又来禀道:“娘娘,公主近来休整不善,才刚又被吵醒,奴婢见公主脸色潮红,却是发了热了。娘娘,可要请太医吗?”

绮药不由失声:“公主既发热了便赶快去请呀!还磨蹭什么呢?”

云夏瞪了她一眼,又看向意贵妃,踌躇道:“娘娘……”

意贵妃叹了一声,将三皇子交给宫人,抬步往外走去:“本宫去看看璧儿。”

意贵妃在女儿床边守了两个时辰,用温巾擦了身子,又用了药,看着女儿沉沉睡去,脸色也渐复如常,想是消了热毒,方才徐徐放下心来。

绮药不顾云夏阻拦,直将心里不忿一径倒了出来:“娘娘,自从三皇子来了之后,便日日闹腾不得安闲,可见同他生母一样,是个不叫人省心的。若哪日传入去叫人做了文章,娘娘可不是受力不讨好么。”

意贵妃神情不耐,似不愿听此语,颇为烦心地揉了揉眉心,从床边起身向正殿走去。余光瞟见书影垂首侍立一旁。她目光冷了冷:“虞氏如今已封了晋贵人,你也当上些心。莫要枉费了本宫如此抬举你。”

书影连忙欠身回道:“娘娘大恩,奴婢不敢忘却,也不敢辜负。”

云夏扶着意贵妃出去,绮药跟在身后,有些惴惴的:“娘娘,奴婢失言了。”

意贵妃恹恹地抬了抬眼:“你是失言,却也有心。这些话在本宫跟前说说便也罢了,出了唐福宫,定然不能吐出半个字来。”

绮药忙不迭应着。云夏又道:“娘娘既已打开了心结,愿意养旁人的孩子,何不养自己人的,还放心些。”

意贵妃蛾眉微蹙:“本宫何尝不想璇妃能怀上龙子,却不知是不是这些年的紫蓠茶伤了她的底子,即便有子仲给的秘药,她的肚子却还是不见动静。”

云夏口中宽解:“那紫蓠茶不过是防人有孕罢了,并不能绝人生育。玥昭容当初不也用过么,可三皇子还是平平安安地生了下来。娘娘不必多心,想是时候未到呢。”她瞳光幽冷更甚夜色深沉,“横竖娘娘早执了两手棋,若璇妃不中用生不下皇子,便除了玥昭容,将三皇子归于娘娘名下;若璇妃生下了皇子,便去母留子,届时再断了三皇子的生路,宫中便唯有娘娘膝下有皇子抚养,任凭谁也越不过您去。”

主仆二人说着,愈渐远去。绮药落在后头,却见那胡氏已受过了刑,奄奄躺在长凳上,面上隐有不虞状。绮药心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,上前斥道:“娘娘罚你,难不成你还有怨言吗?”

胡氏未料绮药折而复返,吓得萎了怨色,吃力地赔着笑道:“姑娘说的哪里话,奴婢没看顾好小殿下,本就当罚。怎能怨恨娘娘呢?便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哪。”

绮药冷冷睨她一眼:“话不仅要说在口中,更要记在心里。若往后有半句不好的传到娘娘,掂量掂量你有几斤骨头。”

胡氏只唯唯不敢,好声好气地哄着她。绮药懒得与她啰嗦,气哼一声遂也离去了。

宫里的事闹得厉害,慈宁宫却是日日消沉下去。太医团团聚慈宁宫中,汤药一碗碗地灌下去,方见凤体有所好转。

而萧静妧再不过月余便要动身南下,日来一直杜门静坐,只跟着宫里派来的女官们学澍和国婚嫁之礼,以防失了上国公主的颜面。因而宫中之事一概不知,更况乎有人刻意相瞒,不欲与她声张。然得知太皇太后圣躬有恙后,她却再待不住,要递呈进宫探视。

女官却以国礼相拒,只道和亲公主出嫁前不可出宫室,长公主务必安于王府,以免有悖祖制。萧静妧央求无果,只得请父王御前呈辞。后得皇帝下旨,萧静妧才得允入宫。

彼时太皇太后才动过气,正值余怒未歇,见她前来请安,面色倒缓和了不少。让萧静妧坐到身边,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半晌,眼中泪意薄起:“不过数日未见,朝云越发神韵沉静了,一举一动也更有公主的风范。”

萧静妧抑住心底的难过,露出几分温暖而熨帖的笑意:“太皇太后放心,朝云不会叫您失望的。”她轻轻垂眸,鼻尖有些发酸,“朝云牵挂着太皇太后,此经一去,再不能于您膝下尽孝,只望您能保重好身子,勿要太过劳神伤心。”

太皇太后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若兰芬灵濯的眉眼,虽此刻远山含蹙,却抵不过韶颜稚齿下的灵气盈盈。只不知,这样的惊鸿艳影在一骑胡尘后,毓秀明慧之态,是否还能流转于穹庐旃墙之中。她的脸上显出从未有过的恓惶无措,满心的怅怀终如鼎中白烟缥缈回旋:“哀家老了,纵有满心盘算,也筹谋不了了。如今的哀家已是风烛残年,既管不了崔家,也管不了后宫。”

“太皇太后别这样说,您是天底下最为福泽深厚的人,便是九五至尊,也需以您为先啊。”萧静妧语带抽泣,哽咽道。

太皇太后苦笑摇头:“傻孩子,这样的话哄哄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便也罢了,还要骗过咱们自己吗?”她发出一声宛若山岚薄雾般的叹息,遥遥随风散去,“虞家送来的姑娘被封为了晋贵人,崔家便坐不住了。听闻哀家病中好转,便急不可耐地进了宫,牵衣顿足求着哀家要多顾念自己的母族。且不论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,便是哀家允了他们,送个如花似玉的崔氏女入宫侍奉,难不成全族上下数百人的荣华富贵便要系在一个女人身上么?崔家若无出色的儿郎为国建功立业,仅想借外戚之势门楣光耀,只见汉时飞燕,唐时玉环,便可见一斑。”

萧静妧如春水般明澈动人的凤眸微微黯淡,旋即隐去伤怀之意,婉声劝解道:“古人谓,‘物壮则老,是谓不道,不道早已’,又谓‘人在四方,所见各异,居其中者,终不知全局’,然个中情由,还需执镜者揽以自照,冷情当感,冷心思理,方可明事。若不然,旁人便是再有心喻引,也不得善解。”